佛法是人生的智慧,生活的智慧。济群法师的这一理念渊源于太虚法师的人生佛教思想,希望人们摆脱对佛法的误解,使佛法真正走入生活。自1999年出版《心经的人生智慧》《学佛者的信念》《幸福人生的原理》以来,在社会各界引起极大反响。此后,法师又在教学演讲之余潜心写作。2002年,在新的“人生佛教小丛书”推出之际,《人世间》记者就广大读者关心的问题走访了戒幢佛学研究所所长济群法师。
问:近年来,法师时常在国内外举办佛学讲座,并陆续出版了一系列相关著作,同时还利用网络开展弘法活动。虽然采取的方式不同,但都是围绕着人生佛教的主题。那么,您觉得目前民众接受佛法的最大障碍是什么?您弘法的出发点又是什么?
答:社会大众接受佛法的最大障碍是无知和误解,这和大家长期以来所受的教育有关,同时也反映了佛教界弘法力度的不足。
虽然佛教传入中国已有两千多年,并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但长期以来,佛教始终被排斥在现行教育体制之外。民众在接受教育期间,无法从教科书上对佛教获得正面了解。仅有的一点介绍,也是从唯物论角度得出的结论,使他们对佛教的了解,大多停留在片面甚至错误的认识上。
看到有人来寺院烧香拜佛,就以为佛教只是用来保佑平安的途径;看到信徒中老年人居多,又以为佛教只是闲来无事的精神寄托;看到个别文学作品中的描写,又以为学佛是走投无路后的无奈选择;而近年来的部分影视作品,更使人们以为出家人都是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”的豪侠之士。凡此种种,严重阻碍了人们对佛教的正确认识,需要我们通过正面宣传去改变。而在当今教界,能够走向社会弘法的法师还是太少。尤其是面对十几亿人口,这一比例实在过于悬殊。所以,我们需要通过多种渠道的弘法方式,使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正信佛法。
问:从社会来说,对佛教缺乏正面了解,但从教界自身来说,除了宣传力度不足,是否还存在另一些问题?您在《如何正确认识佛法》的讲座中,曾就佛教发展中出现的一些误区现象提出批评,能否再概括地谈一谈?
答:在教界当前存在的误区现象中,比较突出的有四点,即鬼神化、来世化、哲理化和学术化。经忏佛事的盛行,使很多人将佛教当作为鬼神服务的手段,背离了佛教的人本精神;净土法门的盛行,又使很多人觉得学佛只为求得来世,是老之将至时才需要关注的问题;而哲理化的佛教,只适合具有相当文化层次的僧众研究,普通民众没时间也没能力深入;至于学术化的佛教,只是部分学者的专业。他们仅将佛教当作文化现象研究,很少和自己的现实人生发生关系,也很少考虑如何安身立命。从文化传承来说,这些学术成果固然有一定意义,却无益于现实人生,更无法引发他人的信仰。
需要说明的是,我所说的来世化并不是否定佛法对来世的关心,而是反对无视现实人生,仅仅以求得来世快乐作为学佛目标。我也不否定临终关怀及超度鬼神的作用,而是反对将超度作为服务大众的首要,甚至以经忏佛事作为获取利益的手段。我也不否定学术研究的价值,而是反对以学术研究作为学佛的唯一目的。我更不否定对佛教哲理的探讨,而是反对那种把佛法当作哲学研究的本末倒置的做法。人生佛教的理念正是针对这几种流弊提出的,从而使佛法回归原有的人本精神,为大众提供健康的人生观及生活方式。
问:的确,在大众的观念中,很难将庄严的寺院、深奥的经典及清净的修行生活和现实人生联系起来。那么,法师认为应该如何给人生佛教定位?它是切合时代需要提出的新观念吗?
答:人生佛教的理念,虽是由太虚大师于民国年间首先提出的,与以往的传统佛教相比,似乎是独立于各宗之外的新生事物,但究其思想内容,并非创新之见。事实上,人生佛教正是对原始佛教的回归。和其他宗教的以神为本不同,佛教的立足点是人本的。佛陀是以人的身份修行成佛,他的出世虽是要普度一切众生,但重点还是在人。所以说,人道才是六道的枢纽。
佛教有三世说。佛陀设教的目的是希望众生获得现世乐、来世乐、涅槃究竟乐。但我们要知道,无穷的过去是以现在为归宿,无尽的未来是以现在为开端,所以在原始佛教中,更重视当下生命的改善。不论是生活还是修行,都建立在珍惜人身、把握当下的前提下。这也正符合佛教的因果原理,由如是因感如是果。我们希望有美好的未来,就应该认真对待现有的人生,现有的每一天。
问:法师提到的“现世乐”,和大家关心的现实利益有什么区别呢?相信大多数人对于“树立正确人生观念”一说耳熟能详,但真正能付诸实践的并不多,因为世俗生活有一整套按部就班的程序,其中,现实利益又是人们选择人生道路时的重要参照。我想民众对佛教的淡漠,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没有认识到学佛能给人生带来利益。
答:佛法提倡的现世乐,是通过正确的人生观念和健康的生活方式获得幸福。这种幸福包括自他双方,也包括现在和未来。只有令自他和乐,并对现在和未来都有利益,才是佛教提倡的,所谓“种善因得乐果”。这与世人为追求一己私欲,通过满足自我获得快乐,是完全不同的。那种所谓的快乐,可能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,也可能给自己的未来埋下过患。所以现世乐应以来世乐为参照,只有将两者结合起来,才能使我们从更高的角度看待人生,从而作出正确抉择。在现实的当下法喜充满,同时给未来以光明前景。至于佛教所说的出世乐,是依戒定慧成就的,由持戒修定,而能开智慧,断烦恼,证真理。这才是究竟、圆满的安乐。
问:如果说人生佛教定位于现实人生,固然会得到更多认同,但是否会和佛教的出世精神相违背?或者说,在大力弘扬人生佛教的今天,传统的宗派佛教多少显得有些过时?
答:人生佛教虽定位于现实人生,但和常人的理解还是有出入的。入世只是其中一个层面,它的内涵远不止于此。太虚大师有首偈说得非常好:“仰止唯佛陀,完成在人格。人成即佛成,是名真现实。”这首偈包含了三层内容。首先,人生佛教以解决现实人生的问题为依归;其次,说明了做人与成佛的关系,我们应该以佛陀为榜样,断除贪嗔痴,完善生命品质;第三,佛是由人修成的,所以人生佛教涵盖了由人到佛的整个修行过程。从中可以看出,人生佛教的内涵非常丰富。
需要注意的是,不能将此等同于人乘佛教,不能仅仅停留在现实人生,还要进一步发起出离心。只有具备这一前提,我们才能走上真正的修行道路。更重要的,则是具备佛法正见,这也是八正道之首。在传统宗派佛教中,依三界唯心、万法唯识建立的唯识正见,依缘起性空建立的中观正见,对修行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。这些见地同样适用于人生佛教,此外还包括戒定慧、闻思修、信解行证等理路,都是人生佛教所倡导的。并不是说,人生佛教建立了另一套不同于宗派佛教的见地和修行。
如果说两者有什么区别的话,只是在于它针对佛教发展中存在的误区现象,特别提出要重视现实人生,并在形式上采取更为契机的方式。除此以外,实在无法将人生佛教与传统佛教对立起来。
问:从有关资料来看,人生佛教在台湾地区相当普及。法师曾多次前往台湾参访并交流,您认为他们的成功经验和不足之处分别是什么?对大陆教界有什么借鉴作用?
答:自太虚大师提出人生佛教的理念以来,两岸三地的佛子们都做出了努力。其中,尤以台湾地区的成就较为突出。他们从文教到慈善、环保等,以人们喜闻乐见的弘法方式,使佛法深入到千家万户。我曾四次参加台湾佛教界的学术活动,并参观了众多的道场和佛教机构,如证严法师的慈济功德会、圣严法师的中华佛学研究所、佛光山的佛光卫视等,的确是大开眼界,深受启发。
大陆自恢复宗教政策以来,也有许多道场开始致力于弘法、教育、慈善等事业,发扬大乘积极入世的精神,力图改变佛教在人们心目中的消极形象。这是一个可喜的现象。但我们也应认识到,一味强调入世,也会对佛教的健康发展带来一定负面影响。在台湾参访期间,我曾在圆光佛学院谈到这个问题,提出当前佛教发展要处理好“学术与信仰、出世与入世、内修与外弘”三个问题。
目前,教界办学也在与学界接轨,但过分强调学术,往往会造成信仰淡化的现象,结果得了学位却丢了果位。而在修行未能达到相当境界时就积极入世,也容易被五欲尘劳淹没,使利他心被名利心取而代之。内修与外弘也是同样,一些具有相当成就的前辈高僧,尚且会因事务缠身影响到自身修行,何况我们现在的人。在《菩提道次第广论》中,特别强调菩提心应以出离心为基础,这对弘法者是必不可少的。如果不经历一定的闻思阶段,没有三学的熏修,相应的僧格没有培养起来,就急于入世,很难把握方向。所以我觉得,正确处理好这三个问题才是佛教健康发展的保障。
问:法师曾经戏言,按照现有的发展趋势,所有文化将只剩下一种,即现代化。且不论这一现象的利弊得失,就当今教界来说,现代化进程也对佛法弘扬提出了新课题,古老的佛教是否也应该接受现代化的挑战?
答:佛法弘扬当然要走向现代化。佛教是契理契机的,契理就是契合佛法的基本原理,契机就是契合众生根机及时代需要。从佛教史来看,历代高僧大德为了使佛法在不同时代和地区得到传播,总是以当时人们最容易接受的方式来弘法。这正是佛法形成不同体系和宗派的重要原因。所以现代化不是我们今天才面临的问题,在以往各个时代,祖师们都曾面临类似的问题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,古德们完成了他们那个时代的使命,在今天,佛教现代化的使命责无旁贷地落到了我们这一代佛弟子身上。
问:现代化不仅是一个理念,还要有许多具体措施。法师认为,应当如何使佛教的现代化落到实处?
答:在佛教现代化的进程中,除了立足于契理契机的根本,还应注重对传统的继承和甄别。但是,我们要继承什么样的传统呢?佛教在发展过程中曾经有过许多误区现象,这些也是传统,但不是优良传统。有些人全盘否定中国的宗派佛教,认为唯有阿含经典才真正契合佛陀本意;有些人专弘净土一宗,断章取义地强调其中部分内容,廉价出售净土法门,甚至只见净土而不见佛法。这些问题都是因为对传统的片面认识。我们继承传统,是要继承佛教的优良传统。这就需要对传统有正确认识,从而选择所应继承和发扬的部分。只有这样,才有利于佛教的健康发展。
佛教现代化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文献整理。五四运动后,随着白话文的兴起,传统的阅读方式有了很大改变。尽管佛经在翻译时选择了较为通俗的语言,也可以说是当时的白话,但对今天的人来说,在理解上还是有一定困难。尤其是历代高僧的大量论典和注疏,没有一定的佛学基础就很难深入。这就需要用现代学术规范加以整理,如校勘、注释及白话翻译。这些工作将有利于佛教典籍的普及。
我们在弘法过程中,也要契合时代思潮,如人生佛教的理念就和人本思想非常契合。尽管古今中外的所有问题都出自人们的贪嗔痴烦恼,但在每个时代还有不同的表现形式。所以我们要关注社会现状,以佛法智慧解决当下存在的问题。至于在弘法方式上,科技发展的确带来了很多便利。我们应该充分利用现代的科技和媒体,除了传统的讲座和印赠经书外,还可通过音像、网络等各种渠道传播佛法,使更多的人从中受益。
问:前面您提到要正确处理“学术与信仰”的问题,同时也谈到将对佛典进行学术规范。究竟应当怎样把握两者之间的关系?
答:学术只是一种工具和方法。既然是工具,那么它所达到的效果,就在于我们如何运用这一工具。从现有发展趋势看,今天提倡的现代化基本就是全盘西化,而我们所说的学术化也是沿用西方的治学方式。应当说,它的确有自身长处,有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,但是不是可以一成不变地照搬呢?佛教的现代化工作,还是要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。
正如民国年间讨论的中体西用,同样,佛教应以自身优良传统为根本,在这个前提下,使现代化的工具为我所用。以现代学术规范来研究佛学,对于校勘典籍和整理文献固然有一定作用,但涉及佛法义理,尤其是修证层面,学术方法就无能为力了。如果以学术规范来处理所有问题,佛教将只剩下属于文化的这部分。事实上,文化只是佛法传播的载体,而沉溺于学术研究,甚至会以丧失信仰为代价。所以在佛教学术化的过程中,我们要看到学术方法的长处,更要看到它的局限。
问:现代化带来的另一个重大改变,是社会的整体商业化。在利润最大化原则成为一切的今天,寺院是不是也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?
答:现代化是以科技和经济为两大支柱,从今天的社会现状看,这一指导思想带来的负面影响是有目共睹的。如果展开说的话,这个问题就太大了。寺院是社会的组成部分,受到影响和冲击是必然的。但作为寺院或僧伽来说,不能忘记自身的根本职能。寺院是一个道场,是出家人修道的场所,僧宝的使命是住持并弘扬佛法。明白了寺院的基本职能,自然就能认识到,寺院过分商业化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。
问:宗教政策落实以来,国内陆续办起了几十所佛学院,也为教界输送了一批又一批毕业生,但目前能走向社会弘法的法师极为有限,原因究竟是什么?
答:目前佛学院的教育,不论是两年的预科教育,还是四年的本科教育,在课程设置上涉及的面都很广。其弊端在于,对任何一门的学习都是浮光掠影式的。学生通过几年的学习,只是掌握了一些支离破碎的佛学知识,未能对某个宗派或经论有深入了解。从另一方面来说,佛学院沿用了社会办学的模式,基本局限于传授知识,缺乏对弘法能力的培养。既没有安排弘法布教的相关课程,也缺少实际的锻炼机会。
学生在毕业之后,更难有进一步深造和学修的环境。没有扎实的佛学基础,如何能走向社会,从事弘法利生的事业?而从佛教界的大环境来说,弘法的气候也没有形成。受社会的影响,教界有不少人也热衷于权力和经济,将发展旅游和经忏佛事作为寺院的重点项目,没有将荷担如来家业作为应尽的本分。即使有一些学有所成并有心从事弘法的僧才,也没有因缘去成就他们。这种种原因,使得能走上社会弘法的法师寥寥无几。
问:法师又是如何走上弘法道路的呢?法师经常说自己是随缘弘法,但缘也是可以造就的。您从事弘法这么多年,除了社会的需要,是不是也包括了主观努力?
答:就我自己来说,从出家到上学的那些年,并没有弘法的愿望。上学期间,因为文化和佛学基础都比较差,只知道如饥似渴地学习,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。毕业后到了广化寺,教学之余就是读书,过着非常单纯的生活,和社会几乎是隔绝的,也没有产生弘法的念头。来到厦门后,有机会接触一些海外法师,了解到许多港台教界的弘法情况,受到很大启发。最初的弘法活动是从厦门大学开始的。当时我在厦大历史系进修研究生课程,因为这一因缘,就和厦大历史系联合举办了“佛教文化研讨班”,在南普陀圆通讲堂为厦大学生开设佛学讲座。与此同时,南普陀寺也开始举办面向社会民众的通俗弘法,当时选择的主题有“正信佛教系列讲座”及“人生佛教系列讲座”。这些活动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,于是开始有外地高校及佛教团体请我去举办讲座,这几年也经常应邀去海外弘法。
我一直本着随缘弘法的态度,有人请的时候尽量去,没人请的时候就呆在山上读书教学。人的一生很短暂,能扎扎实实地做好一件事就不错了,这就需要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定位,知道做什么对自己是最合适的。有了这个定位后,就努力去做。当然做事还要有因缘,包括主观和客观两个方面。主观就是我们的发心、愿望及能力,客观就是外在环境。所以,我说的随缘并不排斥主观努力,当客观条件具备时,就好好去做;当客观条件不具备时,就培养主观条件,提高自身素质。只有这样,在条件成熟时,才有能力去担当。我知道自己的兴趣在哪里,出家这些年来,各种机会也很多,但只有弘法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。
问:很多人非常羡慕法师的生活,平时在山中读书写作,又有机会在世界各地讲经弘法。从您个人来说,内心更倾向于哪一种生活方式?
答:在山里读书写作、享受自然和外出弘法,对我来说一样重要,一样开心。我觉得一个出家人不存在得意和失意的问题,有的只是因缘的成熟与不成熟。在因缘成熟的情况下,我很愿意为社会多做些事情。如果做事的因缘不成熟,我能有更多时间来充实自己,在大自然中过清静的生活,这不仅适合我的性情,同时也是非常重要的。山居的时光,对我思考法义很有帮助。生活在自然环境中,能使人淡泊沉静,使心处于空灵的状态。适当远离世俗生活,还能从更客观的角度观察世界,认识生命真相。
就我个人而言,尽管在弘法过程中比较随缘,但对佛教事业始终本着积极的态度。也许因为有这份愿心,各种弘法的因缘就会不断出现。所以我觉得,在学佛过程中愿力的确非常重要。
问:弘法是续佛慧命的事业,因此也有人说,必须有修有证才能讲经说法,这是不是有具体标准?作为弘法多年的法师,您认为应该具备哪些基本素质,才足以担当这样的职责?
答:有修有证的概念本身就非常笼统,究竟怎样才算有修有证?有修有证才能弘法,也包含另一层含义,就是在没有修证前是不能弘法的,很多人会因此而退缩。事实上,学佛需要我们以整整一生乃至尽未来际去实践,这是积累的过程。而弘法是一种能力的培养,从掌握法义到参与弘法,需要有锻炼的阶段。对佛法的掌握,在成佛前的任何阶段都不能说是已经完成。
作为一个弘法的法师来说,能对一个问题有正确认识,就有资格来弘扬这个问题;能对一部经论有正确认识,就有资格来弘扬这部经论,乃至一个宗派、一大藏教都是如此。除了具备正确认识外,相应的品行也不可或缺,这是弘法者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。弘扬佛法包括言教和身教两部分,弘法者对这一信仰有深入了解,并身体力行地去实践,就足以为人师表。所以我认为,对一个问题有正确认识,有能力表达清楚,并能遵守戒律、践行佛法,以解脱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。只要具备这些条件,就可以参与弘法。
问:对于在家居士来说,应该怎样影响并感化周围的人?
答:作为在家居士,我们可以将自己学到的佛法智慧,及自身的改变、受益和大家分享。作为佛弟子,如果能奉行五戒十善,如法生活,让他人从你身上了解学佛的利益,生起欢喜之心,乐意去亲近佛法,也是一种很好的弘法方式。
问:作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,佛教在当今世界的影响力似乎不及基督教那么广泛,即使在有着悠久佛教传统的中国,圣诞节的影响也超过佛诞日,这一现象是不是也值得注意?
答:在西方社会,基督教已成为民众生活的一部分,这的确可以使我们从中得到启发。我们今天提倡人生佛教,就是要将佛法落实到生活中,和生活打成一片。佛法并不是抽象的理论,而是对人生的全面关怀,包括从出生到死亡的每个阶段。我们不仅要给民众提供正确的人生观,也要提供更为具体的举措。如台湾地区在实施的佛化婚礼、临终关怀等,就是一些很亲切的弘法方式。我们也完全可以根据民众的需要,开展一些与生活相关的活动。比如佛菩萨圣诞等佛教节日,在历史上也曾普及并成为民俗的一部分,但今天已被人渐渐淡忘。我们可以从这里切入,比如在观音圣诞倡导慈悲精神,在地藏圣诞倡导奉献精神,使佛法以各种方式深入社会大众,传播正能量。
问:现行宗教政策对开展弘法活动有没有什么约束?
答:有很多人抱怨政策不宽松,事实上,在现行宗教政策允许的范围内,我们还有很多空间不曾好好利用。政策允许寺院举办佛学讲座,但有几个寺院在开展这项活动?在旅游业日益发展的今天,各地寺院几乎都成了重要景点,这固然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寺院的宁静,但同时也为普及佛法提供了很多机会,可寺院又为游客提供了什么?很多人到寺院走马观花一圈,仅仅将寺院当作古建和园林来参观,没能得到什么关于佛法的利益,使他们入宝山而空手归,这可以说是我们最大的失职。
其实,需要做的并不难。我们可以在寺院以宣传栏的形式介绍佛教常识;可以设立图书阅览室和音像室,准备一些通俗的佛教书籍和音像供游客学习;可以设立经书赠送处,印赠佛教普及读物与大众结缘,以此消除人们对佛法的误解。还可以开设素菜馆,宣传素食对健康、环保的意义;可以成立由出家人和在家居士组成的导游组,免费为游客导览并宣传佛教常识;可以成立心理咨询机构,为游客答疑解难,以佛法解决现代人的心理障碍。寺院的建筑和环境应古朴庄严,在晨钟暮鼓和梵唱清音中,使游客切身感受寺院的独特氛围。出家众应威仪具足,举止祥和,使民众生起恭敬和皈依之心。这些都在宗教政策允许的范围内,每个寺院只要有心就可以做好。所以,我们要有效利用现有的阵地。
问:印赠经书是较为普及的弘法方式,长期以来,教界已做了大量工作。戒幢佛学研究所在办学的同时,也将通俗弘法作为重点,您在这方面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呢?
答:佛教界在印赠经书方面做了很多工作,也取得了相应成效,但我认为其中还存在两个问题。首先是印刷质量比较粗糙。凡夫是很著相的,印刷粗糙的书不易让人生起欢喜心,尤其是对还没有信仰的人,无法引起足够的重视,所以在书籍装帧上要提高品位。佛法是人生的智慧,是生活的艺术。一本书不仅要从内容上给人启迪,也要从装帧上使人欢喜。
其次是书籍的内容。目前印赠的经书大同小异,以宣传因果报应的居多,这对具备一定信仰的人有作用,但对普通民众来说,反而会加深他们对佛法的误解,很难使他们因此信仰佛法。长期以来,中国奉行的是无神论教育,在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下,轮回说就成了他们学佛的重要障碍。所以面向社会弘法时,应突出佛法对现实人生的关怀,针对当下存在的问题引导大众。做到这两点的话,人们拿到这样的书,应该有兴趣读一读。
问:记得您在戒幢佛学研究所主持“周末论坛”时,曾有学员对法师致力于通俗弘法提出不同意见,认为在教界师资不足的情况下,法师应当将更多精力用来培养弘法人才。您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呢?
答:通俗弘法和培养人才对于弘法的作用是一样的。因为社会是僧众的土壤,只有在佛教信仰比较普及的前提下,才有更多高素质的佛教徒,我们才能从中培养出类拔萃的僧才。就我个人来说,把两者看得同等重要。
通常,我们以为佛学院的教学比通俗弘法更难。事实恰恰相反。面向社会的通俗弘法,似乎有些佛学常识的人都能做,但真正要做好,做得有效果,并不容易。因为通俗弘法所做的,是用简明易懂的方式表达佛法义理,是深入浅出的工作。如果对法义的研究不透彻,怎么能准确运用生活化的语言去表达?又怎么能用佛法智慧解决现实人生存在的各种问题?而通俗弘法面对的听众,可能是初次接触佛法,需要在短时间内使他们对佛法产生兴趣,不具备一定的摄受力,如何能打动对方?而通过短短一次讲座就把某个问题讲清楚,也不是容易办到的。
问:有个问题不知是否恰当,古德云,“做空花佛事,建水月道场”,从这一角度来看,弘法的意义何在?
答:空花佛事、水月道场是作为弘法者应该具备的认知,否则,就不能算是合格的弘法者。菩萨道修行有三大内涵,即菩提心、菩萨行和空性见。空性见就是要了知一切法如梦如幻,有了这个前提,在度众生的过程中才不会执著于能度和所度,不会执著于五欲尘劳。反之,虽然初发心是菩提心,久而久之,也可能变成名利心。而菩萨了知诸法如梦如幻,但同时也知道因缘因果的相续作用,才能以慈悲心、利他心为众生说法,为众生排忧解难。《金刚经》告诉我们:菩萨度无量众生,实无一众生得灭度者。正因为不住于度众生的相,菩萨才能于无所住而生其心,对所有人平等慈悲,无我利他。
问:法师即将推出新的“人生佛教小丛书”,能否请您简单介绍一下有关情况?在结束这次采访前,还想了解法师下一步的打算,我想这也是广大读者关心的。
答:以佛法智慧解决社会人生的一切问题,是每个佛子的责任所在。即将推出的“人生佛教小丛书”,将是我今后几年的重点之一。书中会从佛教的角度,解读信仰、环保、道德、财富等种种社会问题。
同时,我也希望通过多种渠道来弘扬佛法。目前,研究所主办了“戒幢佛学教育网”和我的个人网站,包括“论文专著、法音宣流、弘法足迹”等栏目,收集了大量的音像和文字资料,可以说是我过去十年弘法的一个总结。网络能超越时空局限,为更多人提供接触佛法的因缘。
我是个随缘的人,只要有因缘就会努力去做。当然,我也很希望自己能有更多时间在山中坐看云起。
2023.10修订